• Tag:老卜 学习

    下半个学期老卜要去莫斯科,不再担任我们的班主任。从大一入学起,她带我们俄语精读、俄语语法,我带着极端且强烈的个人情绪,任凭我那点不知好歹和自命清高作祟,几乎从未认真对待过她的哪怕一节课。茶余饭后和同学聊起老卜,除了佩服她活字典一般的专业知识、女博士式的科研功底,更多的时候是暗暗笑她的不谙人情世道,甚至揶揄她语言之外常识的欠缺。今天,本学期最后两节精读课,老卜总算不再捧着俄语教科书,反倒和我们闲话起家常来。她六三年生人,与我的父母同龄,读书的年纪赶上了文革的末班车,工作的时候遇到的是当年被误打的右派分子,却是她眼中的好人,也难怪她坚守不进共党的信条,她说她亦热爱读书,热爱自我充实,她懂得下苦功夫的真理,但她的成长轨迹里除了个人七七八八的要素之外,更有时代打在身上的特殊印记,她说她备课战战兢兢,因为知道自己求学那些年里基础阶段教育完成的多么糟糕,她经历过的是荒唐的坏时代,她一路读来,她对待知识的观点真挚的近乎朴素,所有一切,叫我吓了一大跳。这是我不屑聆听的老卜吗?我怎么这样浅薄,我竟然忘记了每个人的阅历和灵魂里都有值得揣摩和学习的故事,在和老卜作别的时候,我突然为我三年来的不学无术无地自容了。

  • Twitter被查封,饭否也紧接着“自动维护”,最近一系列涉及言论生产和信息分享的好网站纷纷被整肃,只好翻墙的翻墙,找代理器的找代理器。谁叫今天是纪念日。官人老爷们不让良民们张嘴的特殊纪念日。

    我想起来高考前的春末夏初,也就约莫这个时候,我在郊区那间昏暗拥挤的网吧里头一次看到那部长达三个小时的纪录片的几帧片段,真是难忘那时的心情。我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淤积在胸口,喘不上气,我十九年形成的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一下子被推翻了,我觉得周围的一切恍惚而不真实,我分辨不出真相和谎言了,我走不进思想政治和近现代史合谋的文综试卷中了,我给宿舍里的哥们儿们绘声绘色讲纪录片里的故事,大家屏气凝神,像是白色恐怖下的接头会议,我浪费掉晚自习的时间写我的观后感,我越写越乱,脑子里尽是不解和怀疑,最后只得搁笔。在试图了解历史,通过阅读接近真相的今天,我才恍然明白,那个夏天我复杂的心情其实是种深深的恐惧。米兰昆德拉说,“恐惧是一种震击,是高度盲目的瞬间,缺乏任何美的隐示”。没错,盲目导致恐惧,对于历史事件的未知暗示了对于未来个人命运的未知,人总是不免条件反射地将自己假想成历史事件当中的人,而这段被故意隐去的历史,它折射出的信息是那么强烈且令人不安,在今后的某天,是否类似的高压下的悲剧还要再重演呢?

    我周围的人,在这个应时应景的日子里,也会谈论起当年的波澜壮阔、当年的领袖们如何草草收场。他们的语气,带着娱乐话题式的臆想,好像知道点皮毛就可以指点江山了,分明是学自官人老爷们的那一套。当年的一切,过了双Decades之后,怎么就以这样娱乐的口吻被记忆粗暴对待了呢?那个夏天的事儿可不是光怪陆离、可不是奇闻异事,今日,我们都生活在对那年夏天于心有愧的遮遮掩掩之下,凭什么言笑晏晏?若谈笑之,若轻言之,倒不如反思反思你我的浅薄与无知。

    我阅读过境外的新闻网站对于当年领袖们今日境况的追踪报道,当年的热血青年如今多以年届不惑,留在国内或客居他国的都有,由于历史一直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解答,多数人的道路虽可称作风光,但依然让人唏嘘。纪录片里打着吊瓶和总理对话的WurKaiX现在在台湾,他写博客,他有自己的家庭,他中年发福,他的双亲留在故乡,他离开祖国后,与他们一直不曾相见。一个人为拆散骨肉亲情的国度,一个用和谐二字自我定位的社会,我们就生活在这样尴尬的环境中。一个地方是否值得留恋,还要由历史事件中的人去检验。《人在欧洲》中龙应台讲过心灵的流亡,讲过在自己国土上的流亡,她说,“流亡的人,就是那失去历史诠释权的人”。我们的血迹斑斑的历史造就了一批流亡的人,而观看历史的我们,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被封住言论通道的我们,与流亡者的定义距离多远呢?

    我羡慕那时夏天里青年人的热忱和理想,虽然我是畏首畏尾的当代大学生。我不是娱乐年代里的愤青,只是作为一个与他们当年年龄相仿的人,觉得应该在这特殊的时候得写下些什么罢了。

  • 打招呼的事儿 - [默念]

    2009-05-24

    Tag:招呼

    下午走出宿舍,下楼梯的时候,远远瞅到一个先前仅在回家的火车上一堆老西儿之间有过一面之缘的同省学长,他似乎也老远就瞥见了我,两人的反应竟出奇一致——眼角余光一扫,赶紧低下头去,我忙掏出手机假作业务繁忙状,他则四下张望。待到约莫错身之时,两颗脑袋又很默契地抬起来,僵硬地报以一笑,大呼一口气,加快步伐一百八十度方向,疾走之。哎,这样的场景,最是尴尬,可又最是避之不及。每天来来往往撞见的面庞中,那些亲密无间的,喜用伤大雅的方式相互迎接;那些朝夕相处的,一言一笑早已是固定程序;那些往来频繁的,没准儿停下脚步再搭两句;那些交往清淡的,轻描淡写都心知肚明了。唯独这般情况,你与他既非熟识,又非陌路,仅仅是张依靠记忆能辨识出的脸,出于礼节,总要有所示意,这已算是难题。若不巧,偏偏相隔甚远时两人都觉察出气氛有异,以至于要怀疑究竟是否需要打个照面,那真难上加难了。

     

  • 下午在书店,随手翻了翻架子上五月份的《读书》杂志,里面有一篇文章讲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的现代诗人们。

    戴望舒,卞之琳,何其芳。我记起高中时候班上一个热爱诗歌的女生款款深情地念戴望舒的《雨巷》给我们听,那个平日里习惯沉默的女生在诗歌的节律和韵脚里突然光芒四射。

    好像作者大意是讲,这些诗人们总扮演“边缘人”一类角色,守着乡土中国的精神气质,在飘摇的国土上幻想着某个遥远的乌托邦。

    而且,作者还提到了,林庚。读大一的时候,高中的朋友寄来的信,用一首他的诗作结尾。当时只是匆忙读过朋友信里的介绍,林庚先生,新诗的领袖级人物,其九言诗为诗坛公认。书店里陷入沉思,回到宿舍翻出旧日信件,果然挺美的一首诗。神了,诗歌真是后知后觉的东西。

    《夜》

    夜走进孤寂之乡

    遂有泪像酒

     

    原始人熊熊的火光

    在森林中燃烧起来

    此时耳语吧?

     

    墙外急碎的马蹄声

    远去了

    是一匹快马

    我为祝福而歌

  • 五一假期,找一个安静的自习教室看完贾樟柯的《贾想》。二百来页的书,不算厚。导演为自己的每一部电影作的文字注解,好像鼠标,点击的不只是主人公和电影镜头的魂灵,更是我们高歌猛进的时代里屡屡被忽略的普通人的卑微感情和存在价值。

    贾樟柯自称一度是文学青年,差一点成了专职作家,他的笔下流淌出的孤独的况味,他在世俗生活中抓取的小人物脸谱,他尝试着的对人内心的关照,甚至他有前朝遗老嫌疑的乡愁的味道,他的文字和文字里的情感丝毫不输于专业作家,哪怕是诗人。我喜欢他写《站台》里安排两位女主角并排坐在床边,逆光,午后的太阳光穿破尘埃,“两个女人的惆怅和着闲散的时光飞逝”;还有《小武》里歌女梅梅和小武,同样是逆光并排坐在床边,两个孤独的剪影,《天空》唱出的是挡不住的忧伤,因为“两个注定要分开的人恰好坐在一起”。意味深长的电影画面,在导演的文字里,重新熠熠生辉了。

    借大师钱穆的一句话,“对历史要抱有温情和敬意”,贾樟柯电影的动人之处,或许正是他文人情怀里对现实中渺小个体的温情和敬意吧。看过的贾樟柯的电影,最喜欢的依然是《小武》,太经典了,小武就是挣扎在困境的你我他的侧影,而生活中,困境是永恒的。其次是《三峡好人》。《站台》里符号化的元素太多了,《任逍遥》则有些僵硬。

    或许贾樟柯电影的主题和手法在欧洲的日本的台湾的大师们作品里早已屡见不鲜,但我看电影第一次看到感同深受,看到不能平复,却是来自《小武》。来自操着山西话的小人物们。来自贾樟柯的讲述。那个时候,小武的不知所措好像重叠了电影以外我的失魂落魄,对于周遭的畏惧,对于过去无端的怀念,对于现实生活的低调怀疑,最后的无疾而终,尘归尘、土归土。小武和歌女梅梅,两个在现实里扎挣、无处逃遁的人,自然而然的靠近,慰藉,彼此心底不言自明的摇曳着的不确定感真是最好的默契。

    而看电影的我,在轰轰吵吵的时间的浪潮里,在偶尔胁迫味浓重的无奈中,幸好能寄托在贾樟柯镜头里的普通人群中找安慰和默契。人和电影的关系,何尝不是小武和梅梅呢。